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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海路上那盏灯【舒婷】

2011-10-27添加留言

安海路上的房子,是父亲最后弥留的地方。现在它已成一片废墟,如同我荒芜的心境。因为是危房,进口被政府封堵了。

  我经常驻足在绝径前,黯然神伤。

  那条夹在两楼之间的小砖甬,开着粉红色的风雨花(又叫韭菜兰),一直通往后楼梯,是平时出入的要道。由于阴湿,路面长满青苔,雨天滑不留足。我提着父亲酷爱的小零食去看父亲时,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就会让哥哥下楼来接应。夜黑时分,父亲将台灯擎出窗口,为半瞎的我照明。

  父亲去世后,哥嫂都搬到厦门新公寓去。安海路上的老屋,人去楼空,越加破败颓废,大概没过多久就会彻底坍塌。

  秋日里,一个夕阳晕醉的傍晚,我拿了数码相机,爬过贴了封条的围墙,绕着这座被猫爪藤和蒿草尽情涂改的旧楼,拍了好些照片,珍藏在记忆之中。

  中国女人对娘家的心理依赖,深入骨髓,不可救药,无论她的婚姻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父亲的家就是我的避风港、我的保险柜,甚至还是我的百科全书。

  我是从中华路老家出嫁的,父亲一直原封不动保留我的“闺房”,直至搬离。住进安海路后,父亲终于在晚年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老怀大畅,自不待说,我和我的朋友们得以沾光不少。顾城夫妇来厦门度蜜月,我和丈夫恰好要远行,遂让他们住安海路。哥嫂下班迟,父亲担心饿坏客人,请他俩先用餐。等我哥嫂下班回来,掀开纱罩,发现四菜一汤均盆碗如洗,点滴未剩。那以后,父亲每餐都得做两次。小两口心满意足一一端起盘子,把菜汁舔干净的时刻,是我父亲极具成就感的时候。

  一九八五年我现在的楼房维修时,我们带小儿子临时宿在父亲房间,父亲则到小廊房里搭一张钢丝床。诗人江河来厦门,我问他,可愿意在小客厅打地铺?他不肯,只好带他去招待所过夜。三餐也是在父亲的饭桌上打发。那些年,家家的饭桌上都是计划经济。我只要有重要的客人,都往安海路带,真难为了老父亲。

  父亲在这楼里重拾毛笔“涂鸦”,旧报纸忽然都不够用了。可惜不被同辈看好,遂偃旗息鼓;在这楼里写了不少诗词格律,编纂成册自题《箴斋》,像“脑白金”的广告词一样:送亲朋、送好友、送叔叔、送阿姨,因不得鼓掌喝彩而怏怏不欢而转入地下写作。幸亏还有几个复古情怀的年轻人,虚心求教于父亲。回娘家时常见一圈如饥似渴的小青年,围坐父亲膝前,有问有答。父亲手捧《辞海》,侃侃滔滔。且不吝好茶,还把我经常叼来孝敬的零嘴小吃慷慨贡献。其情其景,大跌眼镜。

  父亲也是在这楼里得病的,一得就是绝症。从获知化验结果到住院化疗到逝世,父亲从未露出过一丝忧色。他总是开开心心,总是胃口不错,总是手不释卷,总是撵我们:走吧走吧,你们都忙去,我这不挺好的吗?我们都以为他不知情。等整理他的遗物时,展读遗书,才发现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安排妥定,连他自己的遗照都已装入黑框。镜框下“享年七十有六”是父亲亲手所书。这几个字是他写得最潇洒、最性情、最有味道的书法,我想这样诚恳地告诉他,可惜他再也不能呵呵大乐了。

  我是永远失去了安海路上的那盏窗灯,尽管路还是那么的滑;永远不能再到父亲跟前去诉苦,去撒娇,去抢吃我俩都酷爱的卤鸡翅;永远不能拿起话筒就问:“爸爸,何为‘及笄’?何为‘隙驷’?何谓‘理郁者苦贫,辞溺者伤乱’?”

  写到这里,我心大痛。不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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