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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雅而潇洒的遁逃【田中禾】

2011-12-08添加留言

田中禾(1941~),原名张其华,生于河南省唐河县,作家。著有《仙丹花》、《匪首》、《月亮走,我也走》等。

 

  想来想去,还是做中国人好。中国人总能轻松地活着。因为中国人拥有一把消解一切痛苦与沉重的万能钥匙——看破。无论怎样艰难而不可逾越的精神危机,一经看破,万事皆空,一切便都不必当真。世上的事,不就这么回事吗?许多论家认为中国人缺乏幽默感,那实在是小瞧了我们最可骄傲的传统文化。西方人的幽默是小幽默,不过言谈风趣、妙语机警,中国人的幽默可是大幽默,大风范。大到世界末日,小到失窃失恋、战乱饥荒、杀人放火、欺凌强霸……一个笑话,化为乌有,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日子如什么也不曾发生似地继续行云流水般轻松流去。中国人的超凡脱俗,中国人的高雅,正在于中国人特别看重自己的日子,看重实际而鄙夷幻想。对于一个深得中国文化堂奥,修炼到家的人来说,激情与幻想毫无疑问是五根不净尚未看破尚未超拔,是心智不健全的神经质的可笑的颠狂。对于一个看破世事的中国人来说,有什么能比轻松的日子更重要?有什么比破坏自己安逸的心境、平静的节律更要不得?以我们的超逸来看苏格拉底、哥白尼、伽利略,他们的迂执真是好玩儿极了。我由不得想到斯万的爱情。爱到那样认真、投入,爱完全变成痛苦,实在划不来。爱不是为了快活为了玩儿?不是为了轻松、自在?世上哪有真诚的爱、不渝的爱?他竟看不破。可怜可笑的斯万!

 

  世界上还有哪个民族能如中国人这样热爱逗乐艺术,善于开心?以致于没有相声小品的晚会就算不得晚会,十一亿人会食不甘味。节目主持人只要善于插科打诨就能誉满神州,成为大名人。电视台煞费苦心弄来的西方幽默大师作品反而使我们莫名其妙,不明白外国人为什么那么爱笑。在我们看来,那些节目实在没什么可笑之处。大约由于他们把幽默也当做艺术,太过认真,遭到把什么都不当一回事的中国人的奚落也就活该。他们不知道我们早已超越了幽默。看破了幽默。我们的笑星只用学一下没牙齿的老奶奶的洋相就能身价百倍家喻户晓,因为那才是脱尽了文化背负的洒脱。我们潇洒,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神圣庄严,没有什么不可以让我们玩笑。

 

  中国人不怕困难,因为知难而退是大智大勇的表现;中国人不怕失败,因为我们从不失败。三十六计走为上。在我们的哲学里,遁逃是睿智、成熟、高超的智者境界,而勇往直前、执著追求是不识时务迂腐书生的狭隘盲目。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民族能像我们这样拥有为退却者准备的如此丰富博大源远流长的哲学天堂。现代文明与科技的发达使崇尚创造、欲望、个人奋斗的西方哲学陷入危机,在艰难激烈的生存竞争、发展竞争中疲于奔命的西方人,发现他们没有退路没有后方。回首东望,在速度与力的旋转中漂泊,东方哲学无疑是洪水中的诺亚方舟。他们不能不羡慕我们有老庄,可以骑驴出关,梦变蝴蝶,以清净无为把人性中为害最烈的创造欲望消解为百柔之水。无怪乎大历史学家哲学家汤因比在研究了一生世界通史,对地球上各民族的宗教、哲学、文化做了比较之后,在垂暮之年,很真诚地说:“我的愿望是希望自己出生在中国的新疆。”大约这位洋人觉得自己太累,想仿效老子。可惜终于无关可出,只能抱憾终生。我们还有发源于南亚却被中国人升华了的禅,比老庄更厉害更彻底。老庄还有隐而显的用心,柔是为了克刚,无为可以无不为。而禅则干脆把生命激情皈依于虚静圆寂、坐忘、止念,一经入定,七情六欲,恩恩怨怨一了百了,人活着早已升天。西方人向来信奉人的祖师查格留斯是天神宙斯与人交配所生,被恶魔提坦吃掉,宙斯以雷电击毙提坦,灰烬中生出人。他们几年来苦于无法净化人的原罪,只能承认人是神与魔鬼的混合物,难以从这痛苦的认识中自拔。而我们的禅只用轻轻松松地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便一下子使东方哲学的智慧高超了一个层次,什么原罪呀现罪呀涤罪呀,真是庸人自扰,一入禅,万事万念皆休,什么麻烦都没了。

 

  即使以入世为责任的儒教,也为进取者随时准备着方便的退路,忠恕本来就教我们不要锐意逼人,“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无异于出关的豁达明智。

 

  与丰富强大的逃遁哲学配套,中国人修身养性的手段足以令世界任何一个民族叹为观止。基督徒的修道,佛教徒的持戒,伊斯兰的五功都带着严格的宗教仪式性质,而中国人的修炼却是一种非宗教仪式的民族精神。它已经成为我们不再自觉为哲学、文化的生活观念,上至帝王卿相士大夫,下至贫民盗寇三教九流;从治国平天下、文治武功,到持家处世交友、饮食起居、言谈举止,无不在修炼之列。性生活一经纳入房中,迷乱颠狂的情欲遂升华为阴阳采补的方术,性爱激情便成为超然的艺术操作,譬若高山流水。不惟坐、立、行走,更有呼吸学问俨然世界一绝。面对无所不能的气功,外国人愚昧到了极点。他们竟然不懂吐纳六法,不知道“吹以去热,呼以去风,唏以去烦,呵以下气,嘘以散滞,泗以解极”,当然更不懂怎样的呼吸通哪一经,治什么病,更难以理解千里发功、治病灭火这样的奇迹。

 

  大多数中国人未必要成仙得道,但修身养性,确是我们从世事纷纭七情六欲的纠纠缠缠中逃遁的好去处。有才华有雄心的人借此韬光养晦,藏锋避芒;得意者养精蓄锐修养风范,失意者诗酒自慰以求心理平衡。保全实际利益,保护身心健康,修身养性,清心寡欲,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有哪个国家能将一部上古的占卜手册变成世世代代疗治心理创伤的民族的天书?做学问的人三生五生研究周易哲理,永远有文章做:谋生者祖祖辈辈占卜卖卦,永远有饭吃。到了九十年代,升官考学,经商打工,出门居家,婚嫁病丧,求问文王八卦,成为时髦时尚。

 

  琴棋书画,花鸟虫鱼,太极拳、八段锦、五禽戏,如今除了最为流行的气功,又有香功、元气功……比起西方人玩命似的跳岩、攀壁、冲浪、赛车……显然既经济实惠又文明高雅。中国人不需要健身房。我们的修炼是“以身为炉,以心为鼎,以精、气为药,以神为火”。这还是修炼中的下乘。上乘以天地为鼎炉,最上乘以太极为炉,太虚为鼎。这便是我们的气魄!

 

  西方人的悖论在于,他们一面不断提醒人们的原罪意识,一面又千方百计调动人的欲望,张扬人的活力。他们的健身只能使他们精力更加过剩,欲望更加活跃,激情更加强烈,幻想更有鼓动性,使每个个体更不安分。而我们的修身养性却是朝着更高层次的道德水准努力,我们修炼,是为了使人的冲动归于平静,人的幻想成为空白,人的生命活力降低到冬眠状态。西方人写字,重视于字的意义;中国人写字,把字的意义消解为消遣自娱的形式。书法,恐怕也是中华民族的国粹,堪称另一世界之绝。文字不再是思想、语言的符号,而成为一种技法、技巧、游戏。文人士大夫在龙飞凤舞中宣泄掉自己的情绪,这情绪便不必在人生情愫中为害。字已失去它的本意。观赏性使书写的内容变成生活的装饰,字里表达的意思倒是不必当真。那只不过是为了写给人,装裱了挂在那儿看。或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凡俗之念,借以跳出三界,清净五根,颐养天年。书法,在当前人欲横流的时代,对于中国人陶冶性灵、保持静态,葆有东方雅士风范实在是功大矣哉,书法与古典诗词联姻,尤其能使中国古老纯朴的传统文化不必成为遗老的玩物。

 

  造物造山,使其崔嵬;造海,使其浩荡;造花草,使其多彩多姿;造兽,使其剽悍。造人呢?使其幻想澎湃,激情恣肆,生命活力强旺。当我们高雅而潇洒地遁逃时,生命承受之轻松会不会使我们白来人世一遭?我想,修炼到家的人对这样的发问必然只有淡然的一笑。

 

  选自《随笔》,1994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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