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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智慧【林语堂】

2011-10-24添加留言

《论语》一书,一般认为是儒家至高无上的经典,就犹如西洋耶教的《圣经》一样。其实这部书是未经分别章节未经编辑的孔子混杂语录。所论涉及诸多方面,但对所论之缘起情况则慨不叙明,而上下文之脉络又显然散乱失离。读《论语》,犹如读Bartlett之《引用名句集》(《Familiar Quotations》),令读者觉得那些警语名句津津有味,引起无限沉思想象,而对那些才子的文句,不禁讶异探索,窥求其真义之所在。如将《论语》的内容与《礼记》和《孟子》,以及其他古籍各章相比,就会发现那些简洁精辟的文句都是从长篇论说文字中节录而来,而所以得存而不废者,正因为深受人喜爱之故。比如说,读了《论语》的“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然后再读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上记载的:

    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夫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

    《论语》本文上并未提到孔子当时说些“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的实际情况,只是把这句话做一句抽象的话来说的。另外,《论语》中颇多四五个字的短句,如“君子不器”,意思是说君子不是只有一种长处的技术人才。又如“乡愿者,德之贼也”。关于乡愿,我们幸而在《孟子》一书中找到了“乡愿”一词详细的解说。我想,谁也不会相信孔夫子每次说话只说三四个字就算了事。若说,有人向孔夫子发问,发问者整个的意思,读者若不了解较为充分,孔子所作的回答整个的含义就能充分了解,这也是无法相信的。清人袁枚曾经指出,《论语》这部书是孔子的语录,编纂者把弟子的问题部分尽量缩短了。因此在《论语》中发问都简单得只剩下一个字,如某某问“政”,某某问“仁”,某某问“礼”。于是,虽然是同一问题,因发问之人不同,孔夫子也就以各式各样的话回答。结果为《论语》作注的学者也会因种种情况而误作注解,此种注解,自然不足以称公允之论。另有如下文。

    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注释《论语》的人解作“仲弓之贤,自当见用于世”。但袁枚则认为此系孔子与弟子凭窗外望,见牛犊行过,偶有所感而发,并非指仲弓而言。

    那么,除去书中所见孔子的智慧之外,《论语》之美究竟何在?其美便在孔夫子的人品性格,以及他对同代人各种不同的评论。那美是传记文学的美,是孔夫子的语言之美,是随意漫谈,意在言外。而夫子的这些如珠妙语却出之以寥寥数语,自富有弦外之音。《论语》之美正如英国十八世纪包绥艾所写的《约翰森传》(《Life of Samuel Johnson》by Boswell)一书之美妙动人一样。而与孔夫子在一起的那批人物,他的弟子,他的朋友,也是与约翰森周围那些人物一样富有动人之美。我们随时都可以翻开《论语》这部书,随便哪一页都会流露出智者的人品之美,纵然有时极其粗暴,但同时又和蔼可亲。这就是《论语》这部书对中国人所显示的魔力。至于武断偏执也自有其动人的力量,孔夫子与约翰森的武断偏执之论,永远有动人的力量,因为这两位先哲把自己的见解都表现得那么断然无疑,那么坚定有力,其势堪称咄咄逼人。

    《论语》这部书整个的特色只是阐释说明,并没有把孔子的思想系统作一个完备周全的叙述,孔子学说之真面目则端赖读者去深思明辨了。

    孔夫子周围的人物,我们也可以借着《论语》这部书,得以略窥一斑。有时孔夫子与二三得意门生欢乐相处,夫子欣然,就单凭文中的片语只字,我们可以稍得一些暗示。与孔夫子的话混在一起的,有些是孔门几位大弟子如曾子、子夏、有子、子张等人的话。这是因为《论语》内那些文字的来源不同,有若干章根本是孔门弟子的弟子所记载的。比如颜回,为孔门弟子之长,沉静而富有深思,孔子对他亦极爱慕,每每对他赞不绝口。另一方面,又有子路,等于耶稣的大弟子彼得,他时常对夫子大人的行为也会质疑问难,不稍宽容。在《论语》一书中,提到子路时,往往缺少恭维之辞,那是因为在《论语》这部书记录成文之时,子路已经去世,没有门徒替他辩护的缘故。还有能言善辩,但有些絮聒的子贡,还有比他们年纪颇轻但却恬静明达的曾子(将来弘扬孔教最为重要的就是他),还有文学气质最重的子夏,最为实际的政客厓求(最后孔子把他逐出了师门)。孔子的门墙之内广阔得无所不包,各式各样的学生都有,据说,每个弟子在学问上之所得,都只是孔子的一部分。后来,曾子、子思、孟子这个传统,发展成为儒家道统理想哲学的一面。而子夏、荀子的儒学则顺着史学及学术的路线发展下去。正像基督教中圣约翰发展了耶稣教义的理想一面,当然其中也加上了圣约翰自己本人的一部分思想。所以,我们在《中庸》一书中可以看出曾子把《中庸》里的哲学、人道精神与中和诸重要性,予以发展引伸了。一言以蔽之,我们可以把子思与孟子比做耶稣的门徒圣约翰,把荀子比做圣杰姆斯(St. James)。

 

    《论语》本文是属于零星断片而飞跳飘忽的风格,阅读时自然需要读者的凝神苦思。懒惰的读者往往需要作者谈论个没结没完,自己只采取消极的态度,若是那样来读《论语》,便得不到益处了。读《论语》时,读者必须全神贯注,文句中包含的真理必须要凭读者自己的悟力才会彻底了解;读者必须要凭自己的经验去印证,才能有所得。在古代那种教育制度之下,当然并不立即要学习了解世界上那样思想极为成熟的哲学。当年之所求,不过要学生精读,以便牢记在心永不忘记,是留到若干年后作为智慧的泉源而已。不过,儒家对这部书,仍然教人以适当的研读之法。宋儒就论到读《论语》的方法。程伊川就曾说,要把《论语》中的发问者的问题,当作你自己的问题,把孔子的答话当做对你而发,如此,必得到实在的益处。朱熹也曾说,先读《论语》,每日读一两段。不管难懂与否,也不管深奥不深奥,只将一段文字从开头读,若是读而不了解其含义,就思索一下,若思索之后仍然不能了解,就再读。反复阅读探索其滋味,长久之后,便了解其中的含义了。朱熹在给朋友的书信里曾说,在读书时,千万留心不要贪多,读少一点儿,便容易彻底了解。读书能悟到真义,都离不开这种方法。在他著的《语类》中也这样说,明白原文的字面是一件事,体会其意义又是一件事。一般读者最大的弱点就是只了解字表面,而未能把握住书中真正的好处。他又说,读书的正当办法是要费苦心思索。最初,你会觉得如此了解,是要大费思索与精力,但是等你一般的理解力够强大之后,再看完一本书,就轻而易举了。最初,一本书需要一百分精力去读,后来,只需八十、九十分精力就够了,再后只需六十或七十分就够了,最后,以四十、五十分的精力也就够了。把阅读与思索,在求知识的进程上看作相辅相成的两件事,这是儒家基本的教育方法。关于这两种方法,孔子本人也提到过,在《论语》上也有记载。

    中国学者从未有人把《论语》再作一番校正功夫,或予以改编,以便使读者对《论语》的含义获致更精确的了解,这一点确属出人意外。当然有一些学人写过文章,论及《论语》书中若干不同的见解,如清人焦循著的《论语通释》,戴东原著的《孟子字义疏证》。但是除去西方学者外,没有中国学者编过一本孔子对“君子”一词的诸种解释。这个极为重要的描述“君子”的诸要素,会构成一个综合性的面貌。本章内选了《论语》文字约四分之一,而根据思想性质予以重编。如不特予注明,皆系《论语》原文。遇必要之处,如将“仁”字解释得更为清楚,我即从《礼记》上若干章内选出约十数节,以为补充。《礼记》中第三十二及三十三章,与《论语》的内容及风格相差不少,记载孔子的话特别丰富,当然对本书极为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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