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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里的老人【王殊】

2011-11-22添加留言

       这些天来,北京天气渐渐冷了,小区路边的树木发了黄,墙上的爬山虎之类也变成了红色。这片小小的秋色,又使我想起了曾是我邻居的老人。

  还是去年秋天的一个清早,我在洗脸的时候,从窗子里看到他由小保姆搀扶着在小区的路上一拐一拐地走着。我已经几个星期没有看到他了,急忙赶下楼去看望他。同他认识已有二十多年了。三四年前,他中了风,在医院里住了多天,出院后每天早中晚三次在路上锻炼走路,不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人们看他走路困难要去扶他,他都坚决不要,说:“我要多走一走,会恢复正常的。”两三年后,他仍是每天三次在路上练习走路,只是手中多了一根手杖,但是他还是不要人家搀扶他。近些天,我有好多天没有看到他了,听说他第二次中风,住院了。

  我同他热烈握手,祝贺他出院。他开玩笑地说:“我又一次闯过鬼门关了。”他稀疏的白发又掉了很多,显得很消瘦,手上也有些凉。我说,天气已很冷,干吗这么早就出门来。他还满有信心地说,我还是该多练一下。他指着小保姆说,只是现在没有她不行了。他又惋惜地说,到香山看红叶已经不行了,只能在小区里看看秋色了。他指着路旁树木和墙上的爬山虎之类说,这不是一片好看的秋色吗!我看到他还是充满活力和生活情趣,很是高兴。

  他同我年龄差不多,八十多了,可是他比我资历老得多,还是在抗战初期年纪很轻时参加革命的。我是同他在退出第一线后在全国政协认识的,虽然不在同一个小组,但是在一起开会时,对他的直言不讳印象很深。后来才知道,他的经历很坎坷,自以为从小参加革命,从来不隐瞒自己的想法,可是在“反右”时遭了灭顶之灾,长期在边远的农场里劳动。他妻子一手抚养大的一个儿子,也在“文革”中分配到了新疆工作。他是在“四人帮”粉碎之后,才得到平反和恢复工作的,不几年就退出了第一线到了政协来。他曾对我说,他始终相信他会得到平反的。只是可惜他老伴辛苦一生先走了。他后来一直独自生活,家里只有一个小保姆。他写信给儿子说,在新疆好好干,相信下一代会比老一代干得更出色。我们离开政协后,有几年没有见过面,直到我后来搬到了这个小区来住。一天傍晚,我在窗子里看到有一个老人弯着腰在楼下的路上打扫落叶好生面熟,竟然是他。我跑下楼去同他打招呼,他也很高兴,说想不到又成了邻居。他仍是很达观和充满活力,除了每天早晚两次扫路之外,到香山去看红叶,到北戴河去游泳,还到新疆去看望儿子一家,到原来下放的农村去探视老乡。可是不几年,他中风了,出院后每天坚持锻炼走路,只是香山、北戴河都去不成了。

  不久,冬天来到了,我还是每天看到他扶着小保姆在路上艰难地走着。有一次,我在路上看到他,赞扬他的坚持。他说,他知道他时间已很少,只是想争取多一些时间,把他思考已久的几十年的经验教训写下来。他说,老一代的这些经历回忆,可能有助于下一代做好工作,汲取经验,少走弯路,即使有了错误也能很快认真改正。我听了他这些执著的话,非常感动。

  可是还没有过年,他又进医院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能够回来。他的回忆录是否已经完成,也不知道,只是秋色里不再有那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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