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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驼的喘息【梁晓声】

2011-11-17添加留言

     

          

          我这个出生在哈尔滨市的人,下乡之前没见到过真的骆驼。当年哈尔滨的动物园里没有。据说也是有过一头的,三年困难时期饿死了。

  然而骆驼之于我,却并非陌生动物。当年不少男孩子喜欢收集烟盒。我也是。一名小学同学曾向我炫耀过“骆驼”牌卷烟的烟盒;实际上不是什么烟盒,而是外层的包装纸,划开胶缝,压平了的包装纸,其上印着英文。

  那“骆驼”牌卷烟的烟纸上,自然是印着一头骆驼的。但那烟纸令我们一些孩子大开眼界的,其实倒还不是骆驼,而是因为“外国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外国的东西,竟有种被震撼的感觉。当年的孩子是没什么崇洋意识的。但依我们想来,那肯定是在中国极为稀少的烟纸。物以稀为贵。对于喜欢收集烟纸的我们,是珍品啊!有的孩子愿用数张“中华”、“牡丹”、“凤凰”等当年也特高级的卷烟的烟纸来换,遭断然拒绝。于是在我们看来,那烟纸更加宝贵。

  “文革”中,那男孩的父亲自杀了。正是由于“骆驼”牌的烟纸祸起萧墙。他的一位堂兄在国外,还算是较富的人。逢年过节,每给他寄点儿东西,包裹里常有几盒“骆驼”烟。造反派据此认定他里通外国无疑……而那男孩的母亲为了表明与他父亲划清界线,连他也抛了,将他送到了奶奶家,自己不久改嫁。

  故我当年一看到“骆驼”二字,或一联想到骆驼,心底便生出替我那少年朋友的悲哀来。

  “文革”中我还从大字报汇编中得知——有人通过画骆驼对党对社会主义进行“丑化”,并且偌大的画曾悬于人民大会堂。画上的三匹骆驼,看去有些瘦,也有些疲惫。却正因为是那样的骆驼,我觉得恰恰画出了骆驼的精神——毅忍。但批判者们似乎偏爱肥的且毛色光鲜的那一类骆驼。他们莫须有地指出,将骆驼画得那般瘦,那般疲惫,还要命名为“任重道远”,不是居心“丑化”党和社会主义才怪了呢!……

  故在当年,我一看到“骆驼”二字或联想到它,心底便也生出几分不祥之感来。

  后来我下乡,上大学,加起来10年左右的时间里,竟再没见到“骆驼”二字,也没再联想到它。

  落户北京的第一年,带同事的孩子去了一次动物园,才见到了真的骆驼。数匹。有卧着的,有站着的,极安静极闲适的样子,觉得像是有驼峰的巨大的羊。肥倒是挺肥的,却分明被养懒了,未必仍具有在烈日炎炎之下不饮不食还能够长途跋涉的毅忍精神和耐力了。

  那一见之下,我对“沙漠之舟”的残余的敬意和神秘感荡然无存。

  后来我到新疆出差,乘吉普车行于荒野时,又见到了骆驼。秋末冬初时节,当地气候已冷,吉普车从戈壁地带驶近沙漠地带。夕阳西下,大如轮,红似血,特圆特圆地浮在地平线上。

  陪行者忽然指着窗外大声说:“看,看,野骆驼!……”于是吉普车停住。

  三匹骆驼屹立风中,也从十几米外望着我们。它们颈下的毛很长,如美髯,在风中飘扬。峰也很挺,不像我在动物园里见到的同类,峰向一边软塌塌地歪着。都昂着头,姿态镇定,使我觉得眼神里有种高傲,介于牛马和狮虎之间的一种眼神。但皆瘦。事实上人是很难从骆驼眼中捕捉到眼神的。我竟有那种自以为是的感觉,大约是由于它们镇定自若的姿式给予我那么一种印象罢了。

  有人说:骆驼天生是苦命的,野骆驼比家骆驼的命运还苦,被家养反倒是它们的福分,起码有吃有喝。

  还有人说:这三头骆驼也未必便是名副其实的野骆驼。很可能曾是家骆驼。主人养它们,原本是靠它们驼运货物来谋生的。自从汽车运输普及了,骆驼们的用途渐渐过时,主人继续养它们就赔钱了,得不偿失,反而成负担了。可又不忍干脆杀了它们吃它们的肉,于是骑到离家远的地方,趁它们不注意,搭上汽车走了,便将它们遗弃了,使它们由家骆驼成了野骆驼。而骆驼们的记忆力是很强的,是完全可以回到主人家的。但骆驼又像人一样,是有自尊心的。它们能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所以宁肯渴死饿死冻死也不会重返主人的家园。但它们对人毕竟养成了一种信任心,即使成了野骆驼,见了人还是挺亲的……

  果然,三头骆驼向吉普车走来。

  最终有人说:“咱们车上没水没吃的,别让它们空欢喜一场!”我们的车便开走了。

  那一次在野外近距离见到了骆驼以后,我才真的对它们心怀敬意了,主要因它们的自尊心。动物而有自尊心,虽为动物,在人看来,便也担得起“高贵”二字了。

  不久前,我在内蒙古的一处景点骑到了一头骆驼背上。那景点养有一百几十头骆驼,专供游人骑着过把瘾。但须一头连一头,连成一长串,集体行动。我觉着有东西拱我的肩,勉强侧身一看,见是我后边的骆驼翻着肥唇,张大着嘴。它的牙比马的牙大多了。我怕它咬我,可又无奈。我骑的骆驼夹在前后两匹骆驼之间,拴在一起,想躲也躲不开它。倘它一口咬住我的肩或后颈,那我的下场惨啦。我只得尽量向前俯身,但却无济于事。骆驼的脖子那么长,它的嘴仍能轻而易举地拱到我。有几次,我感觉到它柔软的唇贴在了我脖梗上,甚至感觉到它那排坚硬的大牙也碰着我脖梗了。倏忽间我于害怕中明白——它是渴了,它要喝水。而我,一手扶鞍,另一只手,举着一瓶还没拧开盖的饮料。即明白了,我当然是乐意给它喝的。可驼队正行进在波浪般起伏的沙地间,我不敢放开扶鞍的手,如果掉下去会被后边的骆驼踩着的。就算我能拧开瓶盖,也还是没法将饮料倒进它嘴里啊,那我得有好骑手在马背上扭身的本领,我没那种本领。我也不敢将饮料瓶扔在沙地上由它自己叼起来。倘它连塑料瓶也嚼碎了咽下去,我怕锐利的塑料片会划伤它的胃肠。

  真是怕极了,也无奈到家了。

  它却不拱我了。我背后竟响起了喘息之声。那骆驼的喘息。类人的喘息。如同负重的老汉紧跟在我身后,又累又渴,希望我给“他”喝一口水。而我明明手拿一瓶水,却偏不给“他”喝上一口。我做不到的呀!

  我盼着驼队转眼走到终点,那我就可以拧开瓶盖,恭恭敬敬地将一瓶饮料全倒入它口中了。可驼队刚行走不久,离终点还远呢!

  我一向以为,牛啦、马啦、骡啦、驴啦,包括驼和象,它们不论干多么劳累的活都是不会喘息的。那一天那一时刻我才终于知道我以前是大错特错了。

  既然骆驼累了是会喘息的,那么一切受我们人所役使的牲畜或动物肯定也会的,只不过我以前从未听到过罢了。举着一瓶饮料的我,心里又内疚又难受。

  那骆驼不但喘息,而且还咳嗽了。一种类人的咳嗽。又渴又累的一个老汉似的咳嗽。我生平第一次听到骆驼的咳嗽声……

  一到终点,我双脚刚一着地,立刻拧开瓶盖要使那头骆驼喝到饮料。偏巧这时管骆驼队的小伙子走来,阻止了我。因为我手中拿的不是一瓶矿泉水,而是一瓶葡萄汁。

  我急躁地问:“为什么非得是矿泉水?葡萄汁怎么了?怎么啦?!……”

  小伙子呐呐地说,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总之饲养骆驼的人强调过不许给骆驼喝果汁型饮料。我问他这头骆驼为什么又喘又咳嗽的?他说它老了,说是旅游点买一整群骆驼时白“搭给”的。我说它既然老了,那就让它养老吧,还非指望这么一头老骆驼每天挣一份钱啊?小伙子说你不懂,骆驼它是恋群的。如果驼群每天集体行动,单将它关在圈里,不让它跟随,它会自卑,它会郁闷的。而它一旦那样了,不久就容易病倒的……

  老驼尚未卧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瞪着双眼睇视我,说不清望的究竟是我,还是我手中的饮料。我经不住它那种望,转身便走。

  我们几个人中,还有著名编剧王兴东。我将自己听到那老驼的喘息和咳嗽的感受,以及那小伙子的话讲给他听,他说他骑的骆驼就在那头老驼后边,说他也听到了。不料他还说:“梁晓声,那会儿我恨死你了!”我惊诧。他谴责道:“不就一瓶饮料吗?你怎么就舍不得给它喝?”我便解释那是我当时根本做不到的。何况我有严重的颈椎病,扭身对我是件困难的事。他愣了愣,又自责道:“是我骑在它身上就好了,是我骑在它身上就好了!我多次骑过马,你当时做不到的,我能做到……”我顿时觉他可爱起来。暗想,这个王兴东,我今后当引为朋友。

  几个月过去了,我耳畔仍每每听到那头老驼的喘息和咳嗽,眼前也每每浮现它睇视我的样子。

  由那老驼,我竟还每每联想到中国许许多多被“啃老”的老父亲老母亲们。他们之被“啃老”,通常也是儿女们的无奈。但,儿女们手中那瓶“亲情饮料”,儿女们是否也想到了那正是老父老母们巴望饮上一口的呢?而在日常生活中,那是比在驼背上扭身容易做到的啊!

  中国许许多多的底层民众,他们之巴望被关怀的诉求,也往往像一瓶“责任饮料”,握在各级官员手中;他们是否很乐于为民众解渴呢?那其实往往比在驼背上扭身难不到哪儿去。即使难,做不到,他们会因而内心里不好受吗?

  天地间,倘没有一概的动物,自远古时代便唯有人类;我想,那么人类在情感和思维方面肯定还蒙昧着呢?万物皆可开悟于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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